聯準會9月利率會議,現在愈來愈不像以前那種等主席上台講一句話,市場就跟著猜答案的場合了,台北時間9月4日晚上8點半公布的8月非農,又把這件事往前推了一大步。接下來十幾天,華爾街恐怕真的得做一件很土、卻可能比所有模型都管用的事,把12張票一張一張點出來。
美國8月非農新增16.2萬人,遠高於市場原先大約5萬多人的預期,失業率維持4.1%,勞動參與率也從61.4%回到61.6%。更重要的是前兩個月被重新改寫,6月由增加2萬上修至3.1萬,7月更從原本減少2.3萬直接翻成增加2.1萬,兩個月合計多出5.5萬個工作。那個原本看起來像是夏天突然踩空的勞動市場,現在回頭一看,洞沒有想像中那麼深。
金融市場反應也很誠實,美債殖利率上升,美股三大指數收黑,芝商所利率期貨反映的9月升息1碼機率重新拉到約近60%,前一天還只在五成附近。這代表市場現在真正爭的已經幾乎不是會不會降息,而是聯準會到底要不要在9月把利率從目前3.50%至3.75%再往上推一格。
偏偏就在市場把升息機率往上調的同一天,川普看到的卻是完全相反的答案。他在Truth Social先稱剛公布的就業數據「打破所有預期,除了我的」,接著要求聯準會降低利率,理由是美國信用比以前更強,強國理應享有更低的利率;後面甚至把話講得更重,批評高利率讓美國處於「非常不公平的劣勢」,並威脅如果聯準會不降息,他就停止與美國有貿易逆差的國家進行交易。
這裡的反差其實很有意思,同一份16.2萬人的非農,市場讀成「聯準會更有本錢升息」,川普卻讀成「美國這麼強,更應該降息」。經濟邏輯先放一邊,政治訊號倒是非常清楚,FOMC桌上雖然只有12張票,川普現在的姿態,愈來愈像是想當那個沒有投票權的「第13人」。
這份非農也沒有強到毫無瑕疵,餐飲與酒吧單月增加5.9萬人,遠高於過去一年平均每月1.2萬人;地方政府教育增加4.2萬人,很大一部分只是把7月流失的人補回來。製造業增加1.6萬人、醫療保健增加1.3萬人,資訊業反而減少2.3萬人,平均時薪月增0.3%、年增3.1%,薪資並沒有重新燒起來。家庭調查甚至出現一個滿健康的細節,勞動力人口單月增加68.3萬人,就業人口增加56.9萬人,廣義失業率U-6還從7.9%降到7.7%,這比較像人重新回到勞動市場,而不是失業者乾脆放棄找工作。
所以16.2萬這個數字真正麻煩的地方,在於它堵掉了聯準會一個很好用的理由。7月非農初值還是負數時,偏觀望的委員可以說勞動市場正在明顯降溫,沒必要急著再升息;現在7月翻正,8月又突然多出16.2萬個工作,要再講「就業太弱,所以多等一場」就沒有那麼容易了。
也就在這個時間點,現在聯準會已經進入「算票」階段。按照各投票委員近期公開講過的話去整理,沃勒9月3日表態傾向先維持利率之後,估算目前大約形成6票偏向維持、5票偏向升息,還剩下一張完全看不清楚的票,那個人竟然是前主席鮑爾。這不是聯準會公布的正式票數,只是依公開立場做的市場推演,但當FedWatch本身也在五五波附近擺動時,這種算票方式突然變得很有參考價值。
這個畫面確實有點荒謬,鮑爾已經不是主席了,依聯準會官方歷史資料,他在5月22日結束主席身分,現在回到一般理事的位置,任期則到2028年1月底。也就是說,在9月那張桌子上,現任主席華許一票,前主席鮑爾也是一票,票值完全相同。鮑爾卸任前就說過自己留任理事期間會盡量保持低調,結果他真的低調了幾個月,現在市場卻開始盯著這個最安靜的人。
聯準會9月最值錢的,可能正是鮑爾到現在還沒有說出口的那一票。因為這個委員會其實已經裂開了,6月華許上任後主持的第一場FOMC,12票全部同意維持利率;到了7月29日,表決突然變成9比3,克里夫蘭聯準銀行總裁哈馬克、明尼亞波利斯聯準銀行總裁卡什卡利、達拉斯聯準銀行總裁洛根三個人直接要求升息1碼。從12比0到9比3,只隔了一場會議,這已經告訴市場一件事,現在的聯準會共識沒有以前那麼厚。下一場會議在9月15日至16日舉行,利率決議換算台北時間會在9月17日凌晨2點公布。
華許自己也在8月28日傑克森霍爾把門檻講得很高,他認為勞動市場仍接近充分就業,真正該盯的是通膨,而且目前廣泛金融條件很難稱得上緊縮。他給自己的標準很簡單,必須有信心看到底層通膨明確、而且以足夠速度往2%靠近,否則聯準會「還有工作要做」。那次談話本來就已經把市場往升息方向推了一次,如今再多一份16.2萬人的非農,鷹派手上的牌自然更好。
這也讓川普昨晚那番話變得更敏感,因為他點名要求降息的對象,正是自己任命的華許與聯準會理事。川普甚至公開要求他們「聰明一點」,要替國家著想,但市場偏偏正在往另一個方向走。 對華許來說,現在最難處理的恐怕已經不只是通膨與就業怎麼平衡,還多了一層聯準會獨立性的壓力,升息可能被解讀成公開頂回白宮,維持利率甚至降息,又難免被市場追問究竟是數據說話,還是政治聲音太大。
更微妙的是,川普那句「不降息就停止與逆差國交易」,如果真的化成政策,反而可能讓聯準會更難降息。大規模中斷進口與供應鏈可能推高商品價格與企業成本,市場分析也已經開始指出,這類貿易威脅有可能帶來新的通膨壓力,反而把華許推向更難轉鴿的位置。 川普想把利率往下壓,手上的貿易武器卻可能把通膨往上推,這就是9月會議之外另一條愈來愈尷尬的位置。
沃勒則站在另一邊,他9月3日說得非常具體,三個月核心通膨年率已經從2月的4.76%一路降到7月的3.05%,如果接下來的8月數據證明通膨繼續降溫,他願意支持9月維持利率;可是只要通膨重新往上,他就會考慮升息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他認為目前利率對總需求的抑制程度只有「輕微」,也就是說,他其實沒有把升息的門關起來,只是願意再給通膨一次機會。
問題來了,非農已經讓這個「再等等」的代價變高了。7月PCE年增3.7%、核心PCE年增3.3%,7月CPI年增3.4%、核心CPI年增2.5%,數字雖然有些細項正在改善,但距離2%還談不上舒服。下一個真正能動票的數字,就是台北時間9月11日晚上8點半公布的8月CPI,這幾乎就是沃勒親手寫出的考題。CPI若繼續降,維持陣營還能說通膨正在自己冷卻,多等六週值得;CPI若重新燒起來,連沃勒自己都已經公開告訴市場,他可能改投升息。
依聯準會的歷史來看,1936年以來FOMC沒有出現過6比6,最接近的是1963、1964與1973年的6比5,而《聯邦準備法》也沒有特別設計平票該怎麼處理的條款。如果真的6比6,新政策沒有取得足夠支持,理論上可能先維持現狀,也可能在會議裡繼續第二次、第三次表決直到分出結果。這部分目前仍屬制度推演,真正有趣的地方在於,鮑爾如果往升息那邊站,就可能碰到這條從來沒有走過的線。
對投資人來說,接下來一週最好暫時把「聯準會」三個字拆成12個人來看,外面再多看一個川普。華許偏鷹不代表升息已經確定,沃勒想等也不代表維持利率穩了,川普喊降息更不能直接當成第13張票;非農真正做的,是把「就業正在快速惡化」從桌上抽掉,現在所有人的視線會集中到CPI,再從CPI一路看到9月16日那12張票到底怎麼落下。
數據決定委員有沒有理由改票,真正決定利率的,最後還是那12隻手。但今年的特殊之處就在這裡,桌內12個人忙著看通膨、就業與金融條件,桌外還有一個川普不斷試圖把自己的答案塞進考卷。這個「第13人」沒有表決權,卻可能讓每一張票都多了一層政治解讀。
現在距離答案只差一份CPI,還有一張始終沒有表態的票。華許站在升息陣營最前面,沃勒替維持利率留下出口,川普則在會議室外大聲要求降息;如果最後真的照現在這個6比5的盤勢走進9月會議,決定聯準會到底升不升息的人,竟然可能不是坐在主席位子上的華許,也不是那位很想當「第13人」的川普,而是已經卸任主席、幾個月幾乎沒有公開說話的鮑爾。市場繞了一大圈,最後可能發現,9月最有分量的聲音,恰恰來自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人。


